七十八岁这一年,陈立安和孙女坐在老屋里翻相册。孙女从柜顶搬下相册,嫌照片里的爷爷总不肯笑。他说从前胶卷贵,谁敢乱笑;她举起手机,他连忙放下剥到一半的橘子。桌角的小铁盒又被打开,里面没有糖,只有螺丝和一把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。
孙女问,那支铅笔怎么还留着。他原想说能用就留着,却看见她把铅笔轻轻放回去,等着听下文。于是,他转过相册,指向和妻子在海边的照片。窗外车铃响起,他习惯性地抬头,孙女替他按住快合上的书页。这一次,她不催着翻页,只说让他慢慢讲。
这回不急,你慢慢说。
64岁2012年海边 · 九月的一个上午
她已经买好票了
六十四岁,陈立安终于和妻子去了海边。以前她每次提起,他总说铺子走不开,或者天气不好,再等下个月。直到一天晚饭时,她直接把两张车票放到桌上,连出发时间都定好了。他没有再找到推迟的机会。
到了海边,他还穿着皮鞋站在干沙上,妻子已经卷起裤脚走向水里。请路人拍照时,她一把拉他过去,浪正好打湿了鞋;照片里他有些狼狈,她却笑得痛快。中午,两人一路嘀咕面卖得贵。回到旅馆,她把湿鞋放在窗边,摊开第二天的地图。这次他答应得很快:听她的,早点出门。
行,听你的,咱们早点出门。
52岁2000年街口的修车铺 · 初夏
开门的第一天
五十二岁时,厂里停工了。陈立安在家歇了二十多天,起初觉得轻松,后来仍每天穿上工作服,坐到门口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妻子劝他问问街口的小屋。他便自己写招牌,开了一间修车铺。开门那天,工具排了三遍,上午只来了一个打气的孩子。
下午的客人嫌补胎贵,推车走了。他擦掉价目表,想了想,又照原样写回去。后来终于接到一辆链条松动的旧车,蹲着忙到天暗,连午饭也忘了吃。妻子送饭时拍下了他埋头修车的样子。一天挣的钱还不够房租,车倒是修好了。第二天,他照常把铺门打开。
第二天,他照常去开门。
38岁1986年家里的饭桌 · 一个晚归的夜里
已经演完了
三十八岁,陈立安答应去看女儿下午四点的小演出。可厂里的机器突然出了毛病,等他赶到礼堂,只剩下收拾东西的人。回家时,女儿头上的红绸带还没有拆。她把坏掉的发条小鸟放在饭桌上,告诉他:修好了,也不算他来过。
他承认不算,把台灯移近,开始拆那颗小螺丝。女儿起初站得远,后来还是走来,接住差点滚下桌的零件。小鸟修好了,她抱走了,仍没叫他看。他又挑净几瓣橘子的白络,放进她的小碟。第二天碟子空了,但那场演出,女儿一直没有再唱给他听。
修好也不算你来了。
27岁1975年回家的巷口 · 雨刚停
就说走大路吧
二十七岁新婚那天,陈立安和妻子吃过不大的酒席,借了辆自行车回家。他嫌大路绕,执意走刚下过雨的小巷,结果车轮陷进泥里,没走几步,链条也掉了。妻子提着两双湿布鞋站在旁边,看他蹲着忙,说好的两分钟迟迟没有过去。
他站起来时满手是油,车仍只能推着走。妻子递来手帕,他怕弄脏不肯接,她就摊开他的手,替他擦了两下,自己也忍不住笑。同行的表哥拍下两人,看着很和气,实际刚拌完嘴。到了下个路口,他先问妻子往哪边走。她指了大路,他便转过车头,在天黑前和她一起回了家。
她指大路,他就把车头转了过去。
十九岁,陈立安第一次独自远行,去邻城当学徒。父亲临行前给了他一个空铁盒,说以后可以装零件。他嘴上嫌占地方,上车后却把它垫在布包下面,两样一起抱在腿上。窗外熟悉的房子往后退,他把目的地对邻座大叔说了两遍,坐得笔直。
大叔请他照看一会儿包,他才稍稍放松,靠着椅背看田野和电线杆过去,想着将来能修火车就好了,能去那么远的地方,坏了也不慌。他掏出介绍信又叠回去,再摸摸铁盒。听到有人喊站名,他立刻站起来,被大叔轻轻拽住:还没到呢。车厢里的人笑了,他也跟着笑了。
还没到,你这小伙子。
8岁1956年小时候的家 · 天黑以前
再玩一小会儿
八岁的陈立安最宝贝一颗绿色弹珠。他认定里面的白纹是条小鱼,邻居孩子偏说那是裂缝,两人为此争了一下午。回到家,他还把弹珠攥在手里。母亲坐在门边剥橘子,看到他满手泥土,又把递出去的橘瓣收了回来。
他洗完手,故意把水甩得到处都是,被母亲一说才立刻站好。母亲低着头,一丝丝挑去橘络;他催得急,她只说等等,这个苦。吃过橘子,他又蹲回地上,把弹珠从一块砖弹到另一块。直到门外有人喊他吃饭,他才把弹珠揣进口袋,抓起最后一瓣橘子,应了一声,跑向家人。天还没有全黑。
等等,这个苦。